负暄琐话

大年二十八，我的亲爹亲娘来了。
拉着一个红红的超市包，
里面是一袋袋的咸生姜、猪尾巴、猪耳朵、米糕、豆瓣酱等等，
全是我爱的家乡食物，实诚诚的一大包。

正月初六早上，天还没亮我的亲爹打着伞去赶回乡的车，
他不让我们送，说自己闭着眼睛都认识，你们难得睡个早上。


初六下午，我的亲娘感冒了，鼻涕一大把，
她穿的红毛衣，咯吱窝里两个大洞，
舍不得扔，因为是我买给她的。

于是我拖着她去商场，她不肯，我说陪我去买双鞋吧，她才同意。

到了商场，我要给她买毛衣，她又不肯，要我自己买，
我说，你买我才买。于是她挑了最便宜的一件。

等我们从商场回家，天已经晚了，又下着雨。
刚进入小区，就看到我的豆豆和他爸爸一起撑着雨伞往外走。

他爸说，豆豆在家自己把大门开开了，说要去接妈妈。
他爸说，下雨呢。豆豆就自己跑去拿了一把打伞又往外走，要来接妈妈。

我娘说，我女儿养儿子养出功劳了，有个小家伙这样牵挂你了。

我小时候也给妈妈送过一次伞。
上幼儿园的时候，下雨了，我想妈妈没有带伞，
于是自己打着把伞，又带了一把伞，往妈妈单位走。
妈妈的单位非常远，走在半路上，雨就停了，
我仍然往前走，走到他们的工厂都下班了，
看到我的妈妈。
那时我已经记事，一心要给妈妈送伞的心情至今不忘。

我的儿子现在26个月，也给我送伞了。

三个孩子的父母被杀害了，罪犯关进监狱。
年底到了，警察去乡间探望这三个孤儿。

其中一个孩子给警察发来一条短信：
我很想爸爸妈妈，但是我已经不恨那个罪犯了，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希望他能出狱后孝顺自己的爸爸妈妈。

警察把短信和新闻报道拿给狱中的罪犯看，
罪犯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反复修改，写了自己的悔过书。
他说血海深仇不敢要求孩子们原谅，
他说人皆有父母，想起自己一时贪念犯下的恶性悔恨不已，
他说自己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要好好改造，出狱后，希望有朝一日能出来孝顺父母，回报社会。

我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报道，
顿时觉得其他所有的新闻都不值一提。
其他的新闻，有的新奇，有的新鲜，有的故作正经，有的自说自话，
只有这一则，沉甸甸的，在阴雨连绵的年末，给人以希望和力量。

这是个习惯性拔高的社会。
几乎每个行业的人都一再重申：我们的工作是重要的神圣的。
为了把这神圣重要说出不同之处来，常常要绞尽脑汁。

我的工作，它只是一份工作，做好本职工作，是职业伦理的基本要求。
至于高尚神圣，这通常不是工作所能实现的。
 
犯罪后，获得相应的惩罚，才是公正。
但公正，是理所应当之事。
惩罚不是最终的目的。公正也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光荣。
宽恕和悔过，人心向善才是大道。

三个孤儿住在河南的乡下，孩子在日记本里写着：
今年站在村口，再也盼不回爸妈。
人同此心，孩子却想到了罪犯的父母。

孩子宽恕了罪犯。恶人立地成佛。
他们是这世道的希望。

年前抓到两个逃犯，当年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事情，
一个成了小有名气的影视演员，一个到寺庙里做了主持。

被抓获时，做演员的那个说：我担惊受怕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做和尚的那个说：当年的苦果自己种下，今天当有此业报。

监狱是什么地方？监狱应该成为教堂。

前天的梦，在昨天临睡前想起。
买了最后的末排票去看昆曲，
遇到所敬重的长者，又自觉失言。
长者讲昆曲，竟也是大成。
长者在梦中授四字真言：忍、让、宽、恕。

我愧赧，择路而逃。
入深山，漫山黄叶。
三只野猪，豪刺巨身，逼近而来，
我四处躲让，并电话求助。

庄园女主人从古堡中从容走出，
她一身猎装，英姿飒爽，手持左轮，
谈笑间，两声枪响，两只野猪应声倒地。

再一枪，最大的那只野猪也缓缓倒下，
然其又缓缓站起，跌跌撞撞向我扑来，
我一面逃，一面又补了两枪，
野猪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将过来，
恐惧中，我只好与它肉搏。

搏斗中，它的头皮从中间裂开，
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
他说：我早已提醒过你。。。

他和他的猪皮身体，一同坠入深井

古堡有密室，密室有千年石门
石门开合间，光线打出一个隐秘的十字。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御风而行 在碧绿的草原上
身后有雪白的大狗在追 于是我风驰电掣
前方一只小狗也叫起来 大狗小狗隔着草原冥冥相望

我仍旧御风而行 穿过茫茫的黑夜
想要回到北方的家中 与你相见
时间稀少 东方将亮 于是我风驰电掣

黑幕中出现两部电影
我偏过身形 从电影中穿驰而过
风停而骤暖 我来到旷野中的工地上

我急急地询问戴帽的矿工
这是哪里 请告诉我
这里是云南洱海 我们在湖上建桥

湖水连到天边 已提前表露了光明的心声
我叹口气 南辕北辙 今夜我已不能见你

睡在身旁的你 忽然大哭起来
我拍拍你 摸摸你 你仍旧哭
我给你讲刚才那个清晰的梦
你渐渐安静下来：妈妈，你帮我擦擦眼泪。

那天我感到沮丧极了
大把地抹着眼泪

豆儿还不懂得伤心
他玩的间隙过来问我：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不说话，钻进被子
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点点避难所

豆儿洗过脚，爬上床来
喊着妈妈你躲在哪里？

他掀开被子，很开心地说：
我找到你了！

我还在哭。

他爸爸说：你让妈妈笑一个。
豆儿说：妈妈你笑一个！

他那么恳切地望着我，这是我生命里唯一的阳光
于是我咧咧嘴巴，无声地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他不满意，小手上来使劲拉我的嘴巴，
又来拉我的眼角：像我这样笑！

他说着，做出他拍照时候的经典表情来：
两眼眯成一条缝，嘴巴大张，鼻子一耸，
丑的让人心疼。

他看见我站在那里哭，
因为躺在睡袋里，爬不起来，
他着急地喊：妈妈，妈妈，你到我这里来！
你怎么停在那里不动？妈妈！

      出来一个星期了。想想奶奶竟然已经离开十天了。原本想回去看看奶奶，和她说说话，却只看到遗容。虽然一直觉得奶奶身体不好，总是卧床不肯起来，以为只是年青时候做的苦力所累，不是重病，谁曾想从发病送到医院一周就离去了，入院时候诊断的“尿毒症”，到死亡证明书上的“多脏器衰竭”，我不知道奶奶的故去是庸医所致，还是我们对她的身体一直掉以轻心。
     豆儿在老家时，总是喜欢往奶奶房间跑，大声叫“太太”！我们于是都很欢喜，觉得奶奶离死亡还远得很。夏天的时候，奶奶见我们来了，还拄个拐杖出来，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说一会话。后来，天气慢慢变凉，奶奶就不愿起床，我们劝她起来晒晒太阳，她说孩子我躺着安逸。豆儿于是常常说，那个老太太不起床，大懒虫。这么大的孩子有记忆吗，他以后还会记起有太太一起度过的夏天吗？
奶奶，您在天上都好吗？那里应该是安宁平和的吧。再没有病痛，没有伤痛。那个幼时无法无天的孩子，总是拿着一百分的试卷向您要一元钱的奖励；那个被撞伤腿的孩子，您每天清晨来帮她起床，坐在放着农具的三轮车上，再背到座位上。太多记忆。无一例外的是，都是您在给予，我在接受。小时候说，我长大了，要带您去很多地方。没有，杭州您一次也没有来过。每次去看您，也找不出太多话来说，一会儿就说奶奶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你总说，孩子，好的。奶奶，下一次我到哪里去看您呢？
      奶奶一辈子，都在受苦。童年是水果店老板的小女儿，应该是受宠爱的吧。常听到的故事是，奶奶到牌桌上找大舅公要钱买米。十五六岁的时候嫁给我的爷爷。爷爷勤劳但脾气暴。连着生了五个孩子，活了四个。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抚养大四个孩子，又吃了多少苦头。我三岁的时候，爷爷病逝，奶奶仍然在农业社上继续种田，身上常常有大粪味，膝盖上打着补丁，被我的同学们笑话说是望远镜。农业社的田后面的地，分给两个姑姑盖了房。幼年，我和弟弟在田里捉蝴蝶，奶奶赤脚干农活，早出晚归。后来，农田变成了税务局。没有了田，奶奶就开始卖菜。卖菜极辛苦，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去进菜，然后拉着一车满满一车菜，趁着天麻麻亮前赶到菜场。卖完上午的菜，还要卖下午的菜。子女叫她不要这样辛苦，她却不肯闲着，她不仅能养活自己，四个子女家的饭菜也自然无条件提供。现在想来，那时候奶奶也已经六十多岁了。从哪一天开始，奶奶的身体没有那么硬朗了。她慢慢从这个世界隐退。在家里帮忙劈柴养鸡，骑三轮车买菜。她的腰一点点驼下来，脚步也越来越慢，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有腰病，也吃了十多年的高血压药，心脏也不太好。每天吃好多片药。她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是一种解脱。
       奶奶没有文化，不会做饭，不会带孩子，是个纯粹的菜农。她只会做干活，使蛮力。婆媳相处，也不会转弯。可她对得起每一个人，对得起这个世界。有的人命好，一世享福。有的人命苦，却不亏欠。当我回去看到奶奶穿着寿衣盖着寿被躺在堂屋中间，觉得那么镇定踏实。奶奶获得了长久的安宁。她吃的苦，都吃下了。
      奶奶，永远想念您。
      今天看到表弟把签名档改成了念婆婆，因为他远在西北，想必家人刚刚告诉他这个消息。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滑滑梯那里玩。
：等你长大了给我买好吃的吗？
：买什么好吃的？
：买巧克力好吗？
：买什么巧克力？
：买那个好吃的果仁巧克力好吗？
：好。
：等你长大了，会来抱抱我吗？
：好。
：等你长大了，给我买好吃的蛋糕吗？
：给。

那天晚上灯熄灭了。
我又问你：我想你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我又自己说道：是小时候喝妈妈奶的时候最快乐呢？
还是一两岁会说话的时候？还是再大一些去学校的时候？
还是再大一点有独立人格的时候呢？
你说：妈妈，你说的什么话？

你想了想说：你又不游泳。
我笑了，你还记着我说你光身子在泳池里大哭的事儿呢。
我抱抱你：不管你游不游泳，我都一样爱你。等你准备好了，我和爸爸带你一起去游泳。

你长大了，会记得妈妈说的这些个胡话吗？

年纪越来越大，泪水也变成奢侈的物件儿。

有一天深夜，开始飘零星的雪花，
在那个安静的小院儿里，
想流点眼泪。
但是没有，
是高兴的事儿啊。

有一个繁忙的下午，
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忍住了，
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啊。

这么多年了，
朋友就像一件温暖的旧衣裳。
光鲜的色彩褪成素净的洗白，
妥帖，舒适。

流浪的人，
这些年也变了模样，
穿上了旧衣裳，
好像自己还没有变一样。